第三章：甜甜圈真好吃（第1页）

灰狗巴士驶入洛杉矶市中心时，天刚蒙蒙亮。王伟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，窗外，钢筋水泥的丛林取代了中美洲的热带雨林，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s着晨曦，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。这就是洛杉矶，那个被蛇头李先生称为「大美丽」的地方。

他跟随着人cha0下了车，瞬间被淹没在车站的混乱之中。各种肤se的人群，夹杂着英语、西班牙语以及他听不懂的各种语言，像一gu驳杂的洪流。王伟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，像是抓着救命稻草，可放眼望去，尽是陌生的街道和文字，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他花了一个小时，靠着手机上仅有的一点离线地图和不断向华人面孔的路人b划，才终於找到了一辆开往蒙特利公园市的公交车。

当巴士驶入圣盖博谷的范围，车窗外的景象骤然一变。英文招牌迅速被熟悉的方块字取代，从「xx律师楼」、「xx会计师」到「重庆小面」、「兰州拉面」，一瞬间，他彷佛回到了国内的某个三线城市。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华人「庇护城」，一个不需要懂英文也能生存下去的地方。

王伟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。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，在一个路口下了车。他环顾四周，这里没有李先生口中气派的办公楼，只有一排排有些陈旧的平房和公寓。他按着门牌号，最终停在了一栋两层小楼前。小楼的外墙油漆已经剥落，二楼的窗户上还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。

这里就是他花了毕生积蓄换来的「设计公司」地址。

王伟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推开那扇没有锁的院门，走了进去。一个叼着烟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好从屋里走出来，看到王伟，用一种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。

「找谁？」男人说的是纯正的普通话。

王伟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。

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，嗤笑一声，把纸条又扔回给他。「又是李胖子骗来的？行了，别看了，没有什麽设计公司，这里是我开的家庭旅馆。五十块押金，一天十五块，现金，日结。住不住？」

十五块？王伟0了0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美元，连押金都不够。

那一刻，从厄瓜多尔到哥lb亚，从达连隘口的屍t到美墨边境的铁丝网，一路上的所有艰辛、恐惧和自我欺骗，像cha0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。他被骗了，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他不是来美国工作的设计师，他只是一个被榨乾了所有价值後，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的偷渡客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离开那栋小楼的。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走着，周围店铺里飘出的饭菜香味，路人热烈的交谈声，都与他无关。他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。

就在他走到一个街角，准备像路边的垃圾一样瘫倒时，一gu浓郁的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子。

那是一家小小的甜甜圈店，橱窗里摆放着一排排颜se鲜yan的甜点。一个金发的小nv孩正趴在橱窗上，指着一个洒满了彩se糖针的草莓甜甜圈，脸上是纯粹的快乐。

王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他把口袋里所有的y币都倒在柜台上，正好够买一个最便宜的原味糖霜甜甜圈。

他拿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甜甜圈，走到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。yan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
松软的面包，裹着一层薄薄的、入口即化的糖霜。那gu纯粹、简单、不带任何杂质的甜味，瞬间在他味蕾上炸开，顺着喉咙一路甜到心底。

自从离开家，他就再也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。泥土的腥味、河水的涩味、汗水的咸味、恐惧的苦味……他已经吃了太多的苦。

这一刻，这gu突如其来的甜，像一道温暖的光，瞬间击穿了他心中层层包裹的坚冰。他不再去想那个骗子，不去想那栋破旧的小楼，不去想未来在哪里。

他只是专注地，一口一口地，吃着手里的甜甜圈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，顺着他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，滴在他拿着甜甜圈的手上。他一边流着泪，一边咀嚼着，脸上却露出了一个b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他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，感激涕零地轻声呢喃：

「甜甜圈……真好吃啊。」